转载中国新闻周刊:一个国家的动员
汶川地震1分钟后,中国地震局实时监测机屏幕上的地震波形出现了剧烈振荡;
12分钟后,短信速报到该局及下属机构400名官员
★本刊记者/蔡如鹏 方玄昌
(发自北京、成都)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中国地震局地震台网中心值班室,轮到杨陈值班。
和往常一样,他坐在值班室里处理刚收到的数据,偶尔转头瞅一眼身旁那台实时监测机——这是他的工作,第一时间对地震做出速报:即确定地震发生的时间、位置和震级。
29岁的杨陈是中国地震台网中心(以下简称台网中心)速报员。
他所在的这间值班室,是台网中心地震台网部的监测大厅。大厅里摆放着数十台计算机,其中3台是实时监测机,它们的另一端连着遍布全国的1500多个监测台站。
国家地震台网的最初数据: 震中汶川县境内,震级8.0
14时29分,实时监测机的屏幕上地震波形突然出现了剧烈振荡。
已参加工作6年的杨陈并没有立刻意识到,一场空前灾难降临了。但他还是马上放下手里的工作,招呼其他人。
“嘀!嘀!嘀!”就在人们围拢过来时,与实时监测机相连的地震报警器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是地震!”在场者一边跑去报告,一边快速处理数据,确定震中、震级。
根据速报规定,首都圈内三级以上的地震,速报员必须要在12分钟内做出速报;国内东部地区四级以上地震和其他地区五级以上地震,速报时间分别是25分钟和30分钟;而周边国家六级以上地震和其他国家七级以上地震,速报时间可延长至40分钟。
经过初步判断,地震发生在四川,震级超过七级。一种紧张的气氛立刻弥漫在整个值班室。
对破坏性地震而言,速报结果越快越准,越有利于紧急救援工作的展开。但地震速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1976 年7月28日,唐山地震发生于凌晨3时42分,直到凌晨5时震中位置才确定。不过,随着技术水平的提高,速报的时间已经由原先的以小时计缩短到以分钟计。
14时41分36秒,结果出来了:地震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7.6级!
四川省地震局副局长邓昌文对《中国新闻周刊》称,震后10分钟,他们也利用自己的台网测出了“三要素”——时间、震中和震级。
14点50分,四川省地震局第一份情况简报发布,公布的是国家地震台网的最初数据:地震时间为14点27分( 后来修正为14点28分);震中汶川县境内;震级8.0——在地震震级这个数据上,省台一开始测得是7.6级,美国方面给出的数据是7.9级。国家台的8.0级这个数据曾在12日下午比较短的时间内修正多次(包括上述7.6级),后来以7.8级数据发布,但于5月18日重新修正为8.0级。
地震台是根据台网各站收集到的地震波来分析、计算震级的。收集到的站点信息越多,计算越准确。
由于地震刚开始时往往收集到的站点信息比较少,计算产生的偏差也就比较大;随着进一步收取更多站点提供的信息 (目前各国台网站点获取的信息全球共享),震级会重新计算,因此可能被多次修正。
手机短信第一时间通知到了400名地震局和相关机构官员
看到手机短信上的速报结果,张晓东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往台网中心指挥大厅跑。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14时42分。
速报出来后,台网中心立刻把结果用传真发给中国地震局值班室。作为中国地震局下属的业务单位,该中心负责全国地震监测、地震中短期预测和地震速报。
除了向局值班室上报外,台网中心还有一个更大范围的地震短信速报系统——用手机短信,在第一时间通知局里的相关人员——他们大多都会参与震后的应急响应。台网中心副主任张晓东,是其中一员。
能够接到地震短信的一共有400多人,包括中国地震局局领导、各司处负责人、局所有下属单位的负责人以及有关的工作人员。在手机没普及之前,通知他们要逐级地打电话,甚至是口头传达。
当张晓东赶到指挥大厅时,房间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正在对汶川地震所造成的灾害进行预评估。
根据2005年1月通过的《国家地震应急预案》,启动应急预案前,必须先要对地震灾害做出预评估。这份预案规定,地震灾害共分四级,分别是特别重大地震灾害事件、重大地震灾害事件、较大地震灾害事件和一般地震灾害事件。
发生在人口较密集地区的七级以上地震;造成300人以上人员死亡的地震;直接经济损失占该地区上年国内生产总值1%以上的地震均属特别重大地震灾害事件,应启动一级响应预案——看到短信的那一刹那,张晓东和其他人都清楚,这肯定是一级响应。
根据地震的震级,四川省地震局也启动了地震应急一级预案。14点50分,该局里派出第一批地震现场工作组取道都江堰向汶川出发——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那边已经道路不通。
14时45分,中国地震局台网中心正式的预评估结果出来:特别重大地震灾害。拿到书面结果,张晓东一边招呼大家开会,一边叫人催促值班室赶快把结果上报给中国地震局值班室和局里负责抗震救灾的震灾应急救援司。
此时,中国地震局的各级官员都已接到了短信。
国务院办公厅应急办接到速报后,立刻汇报了高层
局震灾应急救援司副司长陈虹接到速报短信时,正在和她的一个大学同学通电话。对方问她,自己正在成都出差,刚才摇晃得很厉害,是哪儿地震了。陈虹刚说了句“是吗”,短信就到了。
丢下电话,陈虹马上去了局值班室。她叮嘱自己,现在关键的是三件事: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以下简称国家救援队)要立刻出发;赶快集结地震现场应急工作队(以下简称现场工作队)和尽快搞清灾情。
《国家地震应急预案》规定,在一级应急响应行动中,中国地震局协调组织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开展灾区搜救工作,并负责地震现场监测预报和灾害调查评估。
于2001年4月27日成立的国家救援队,是国内目前唯一的国家级专业救援队伍,对外称中国国际救援队。人员构成主要包括北京军区某工兵团官兵、武警总医院医疗人员和中国地震局的专家,共计230人左右。
现场工作队则是由中国地震局组建的准军事化队伍,可在震后快速赶赴灾区,开展震情趋势判断、现场地震监测、灾害损失调查、房屋安全鉴定等各项工作。
陈虹走进值班室时,这里的电话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很多单位和个人都在给地震局打电话;许多员工的亲属、朋友也拼命拨打他们的手机,试图尽快了解可靠的情况。
但这时中国地震局了解到的情况也仅限于“汶川、7.6级”。陈虹他们最担心的是这场灾难会有多少伤亡,拼命给四川打电话。但在2000公里之外的汶川,强烈的地震波已经摧毁了通讯设施,成都的电话都难以接通。直到一天以后,派往现场的队员传回消息说,灾区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尸体。
根据《国家地震应急预案》,发生特别重大地震灾害,经国务院批准,由平时领导和指挥调度防震减灾工作的“国务院防震减灾工作联席会议”,转为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负责地震应急与救灾工作。这个指挥部的办公室就设在中国地震局,地震局局长兼任该指挥部办公室主任。
地震发生时,中国地震局局长陈建民正在国外出访。副局长刘玉辰马上召集在京的几位副局长,分工安排工作。此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国务院打来的。
国务院办公厅应急办在接到中国地震局值班室的地震速报后,立刻向高层做了汇报。电话那边告诉刘玉辰,“总理要去现场,请你们派一个局长陪同。”挂上电话,刘玉辰穿上外套就去了西郊机场,一件行李也没有带。
上面答复说,你们不要等批文了,赶紧集结队伍
由于调动国家救援队需要国务院批准,陈虹等人一边草拟报告,一边打电话请示。上面答复说,你们先不要等批文了,赶紧集结队伍到南苑机场待命,批文随后直接送到机场。在陈虹记忆里,这还是国家救援队组建以来第一次破例。
接到答复,陈虹立刻让司里的人跟解放军总参谋部和武警总医院协调,“工兵团的搜救人员能不能全上,能不能尽快安排飞机,医护人员能不能多带些药品设备……”
同时,她让另一些人通知中国地震局下属的搜救中心、地球物理所等单位,参与国家救援队和现场工作队的人员赶快准备。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谭先锋没有收到地震速报的短信。直到下面的人跑来告诉他,他才知道地震了。
作为中国地震应急搜救中心(以下简称搜救中心)副主任,他有些纳闷,这种情况似乎不应该。不过,他还是立刻来到中心指挥部,依据《国家地震应急预案》在14时50分启动了一级响应。接到局里的电话时,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搜救中心有7人参加国家救援队,17人参加现场工作队。除了这些队员的集结外,搜救中心还要负责为这两支队伍提供所需的通讯、动力、食品等物质保障。
在两个小时内,他们准备了182箱物资,包括刚从超市买来的50箱矿泉水。此外,还有队员们的晚饭100份麦当劳快餐、一些现金和220多份保险单。
15时30分,搜救中心奔赴现场的队员们集结完毕,等待局里去机场的通知。
此时,远在云南的孙士也正赶往昆明机场。
作为台网中心首席预报员,他在接到地震短信后,既自责又着急,想连夜返回北京。他希望能赶回去参加会商会,为预测汶川地震的趋势提供意见。尽管,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根据《地震预报管理条例》,地震预报可分为长期预报、中期预报、短期预报和临震预报,分别对未来10年、一两年、3个月和10日内可能(或将要)发生的破坏性地震进行预报。
事实上,在中期预报中,孙士和他的同事已经预测到这次发生地震的南北地震带在近期很可能会发生大的地震。但遗憾的是,汶川地震前没有任何征兆——频繁的小震或动物的宏观异常(指的是人类感官可觉察到的大规模、多物种出现行为异常。迄今国际地震学界对于动物宏观异常是否能作为预报地震的参考信息依然存在争议)。
17时30分,中国地震局通知搜救中心,国家救援队去南苑机场与工兵团、医疗人员汇合,乘专机去现场。现场工作队则从首都机场飞成都——但他们走到半路时,又折回南苑机场。因为成都双流机场关闭,他们不得不搭乘国家救援队的专机。
18点后,中国地震局的官员随温家宝专机抵达都江堰,四川省地震局派出的工作组与中国地震局人员组成了“现场指挥部”。
午夜,依据地震波带来的信息,重灾区范围被勾勒出来。同时,地震的类型也被确定:属于主震-余震型的逆冲型地震。
“这种地震强度很大,震感面积很宽,破坏力强;同时,余震活动将比其他类型的地震要丰富,将持续两个月左右、而且比较密集。”四川省地震局地震预报研究所所长程万正研究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为此,13日上午,该局的第一批专家组派出,主要工作开始偏向于余震监测。
而在那不幸的一刻,四川省地震局损失惨重——3人遇难,其中两人在北川地震台工作,另一人正在野外勘测,被滚落的石头砸死。此外还有一人失踪,两人受伤。★
阿坝样本,72小时生死时速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6月04日14:03 中国新闻周刊
这是一场由大自然对人类发动的决不亚于核战争的突袭。
从平时到“战时”,一切都猝不及防。
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国家肌体受损的同时,立刻编织着严密的神经,迅即推动救援行动——这场空前的国家应急大救援,给中国一次全面的检验。
这是国家记忆,亦是心灵记忆
★本刊记者/陈海陈晓舒王维博
丁尘馨(发自四川震区) 王婧(发自北京)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汶川县县长廖敏结束在卧龙举行的招商会,正赶往县城。
此时,他乘座的车辆距汶川县耿达乡大约3公里,突然地动山摇——左边是山,右边是江,山石如雨点般落下。
大地不再震动时,4辆车已被砸出几个窟窿,同行一位客商的腿被砸断。车后50米,有村民被落石当场砸死。
“快5秒,或者慢5秒,我们都没命了。”接受《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采访时,廖敏说。这位41岁的县长当时尚不清楚,100年来中国最严重的地震发生了。它的能量,相当于上千颗广岛原子弹的爆炸,超过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两倍。
震中,就在他治下的汶川。
截至6月3日12时,汶川大地震中69107人遇难,18230人失踪。
这是一场由大自然对人类发动的突袭“战争”。
在这场以抢救生命为重心的国家应急大救援中,中国的行政体系、军事系统以及正在成长的公民社会,以充分的合作精神和方式,实现了世界救灾史上少见的迅捷、协同和高效。
(一)国家总动员
地震波从汶川县映秀镇地下10公里深处发出,以每秒约3000米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在距离汶川约140公里的北川县,它摧毁几乎所有的房屋,夺去15600条生命——包括3名副县长。它扫过南宁,让广西公安厅指挥中心总值班长刘方抄起电话询问公安部;青岛,正在参加“红十字与(北京)奥运同行”的胃肠外科教授汪志明感觉到眩晕。
西安如是,贵阳如是,上海亦如是……6分半钟后,1530公里外的北京,高楼中的人群慌张地逃下来。“鸟巢” 的建设者之一郭昊东,被震得一惊。
14时40分,中国地震台网中心通过“短信速报系统”通知国务院办公厅。“最初没有用红色保密电话,因为短信速报系统更快。”国家地震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程师说。4年前的印尼海啸,是用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将灾情传递到中央高层的。
14时45分,台网中心预评估结果发布:特别重大地震灾害——在中国,这是最高级别。
从河南考察农业和粮食生产储备情况后刚返抵北京的总理温家宝,在赶回中南海的途中得到这个消息,飞往成都的总理专机即时开始准备。
随后,红墙之内,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紧急磋商,决定成立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66岁的温家宝任总指挥,李克强、回良玉任副总指挥。副总理回良玉兼任国家减灾委主任一职,地震发生时,正在乌拉圭出访。
中国的中央政府,开始以秒计算时间。“总理要去现场,请你们派一个局长陪同。”挂上电话,国家地震局副局长刘玉辰穿上外套,就直奔西郊机场。
5月12日上午,民政部部长李学举主持2008年第一次部务会议,《自然灾害救助条例(草案送审稿)》获得通过。
下午,空前灾害就降临中国——15时40分,作为减灾委副主任的李学举接到灾情报告,第一时间决定进入Ⅱ级响应。22时15分,国务院将响应等级提升为Ⅰ级——这是国家减灾委成立16年来,首次启动Ⅰ级响应。
16时40分左右,温家宝的专机从北京呼啸升空。10余名部长、副部长随同前往灾区。“在专机上,总理宣布成立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采访时,民政部一位副司长说。总指挥部下设救援、医疗卫生等8 个小组,各司其职。3天后(5月15日),由于灾区水利工程受损严重,水利和饮水安全问题日益凸显,总指挥部又增设水利组。
飞机上,温家宝摊开震区地图。这位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地质矿产系的总理,对地震的发生机理及重大灾害的应急并不陌生——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他在甘肃省地质局地质力学队任职;2003年,他上任伊始,就处理了SARS危机。
总理的速度赢得普遍好评。2005年,致使1500多人死亡的“卡特丽娜”飓风刮过80小时后,美国总统布什才乘“空军一号”鸟瞰灾情。
军队也是如此。与飓风后40小时才赶到现场的美军不同,中国军方在灾后4分钟就开始集结。除在第一时间开赴灾区的近2万名官兵,3000名公安消防和武警也随后紧急调往四川。以军方为主力的中国国际救援队和国家地震灾害现场工作队在北京集结完毕,登机飞往灾区。由于随机调运大量物资,赶到机场的环保部一位副部长被“挤”出航班。
震后18分钟,新华网向全球播发大地震消息。此后,中国中央电视台首次启动24小时震区信息直播。“这为救灾带来非常大的帮助,是开放政府的表现。”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教授展江评价。“非常大的帮助”部分是指347亿元国内外社会捐赠、数十万志愿者以及台湾、韩国、日本和俄罗斯等地区和国家的国际救援队——透明信息,实现了真正的“国家总动员 ”。
傍晚,专机降落在成都太平寺机场。身穿蓝色夹克的温家宝即往震中汶川,但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挡住了总理的去路,部署工作就在都江堰的帐篷里展开。混合着雨点落在彩条塑胶布篷顶上的敲击声、临时发电机的轰叫声,各部委、四川省官员根据会议要求,立即打电话下达工作命令。
第一道现场指示从帐篷内发出:救人!就是步行,也要尽快进到受灾最重的地区。
(二)“战”时政府运转:从映秀到北京
被临时“军管”的县城
余震不断,落石和滑坡还在继续。用手机向外界求救,信号全无。汶川县县长廖敏一行只能展开自救,撕破衬衫,包扎伤员。
晚上听收音机,播音员语调悲沉。廖敏才知道汶川发生强烈地震,当时播报震级7.6级。
“一下子懵了。”廖敏追忆说,“作为一县之长,责任感告诉我,一定要赴重灾前线,抢险救援。”可哪儿都走不了。给县委书记王斌屡拨电话,一个也没接通。
困在桥头一夜,“特别害怕”——廖敏不讳言当时的情感,“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
廖敏不知道此时的王斌也在牵挂他。此后几天,“县长失踪”的消息成了国内一些报纸的头条。
5月12日14时35分,汶川县城。
作为县里级别最高的官员,县委书记王斌“没有时间害怕”。“县级干部到县委门口集合。”王斌用最原始的方式,奔跑着大喊大叫。5分钟后,10多名县干部陆续出现。
王斌作简短动员:“地震了,立即启动紧急预案。”
14时40分,距地震发生12分钟,汶川县抗灾指挥中心成立。
正在汶川出差的阿坝州副州长肖友才担任总指挥,王斌任指挥长,县委副书记张志宏、常务副县长张通荣以及生死不明的县长廖敏任副指挥长。指挥中心由3个工作组构成——人员疏散组,紧急疏散城区4万群众;抢险救灾组,第一时间奔赴汶川县13个乡镇,指导抢险;维持秩序组,指挥武警部队在县城搜救和维持秩序——这是10万平方公里的重灾区成立的首个抗灾指挥中心。
两个多小时后,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在北京驶往成都的飞机上宣告成立。
汶川此时的局面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严重,80%的房屋没有垮塌,但已不能居住。人们被组织到一个叫姜维城的地势平坦的高地,及几个学校的校园。
秩序开始混乱,几家商店即被打劫,甚至有团伙到处打家劫舍。幸存的武警,立即招募人员组建巡逻队,守护需要重点保护的银行、超市和食堂。
下起了雨,人们在各色简易塑料篷布下,依偎取暖。
晚上,13个抢险救灾工作组成立。县委书记王斌要求各工作组尽一切办法,分赴全县13个乡镇,维护社会稳定,指导抗震救灾。
第二天,县委书记王斌到粮库盘点,发现粮仓里都是有壳的稻谷。没电如何去皮?交通通讯水电皆断,王斌更担心县城出现疯抢,局势失控,一道“死命令”下到驻地武警、森警、消防和民兵,要求对所有商店、加油站、油库实施管制,死守粮食和水源,“按战时调配,有计划供应,以保障城区4万多人的生存。”
现场处理了几名抢劫者,暂时控制住情势,但谣言又开始疯起。
“四位一体”的各级联合指挥机制
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此次地震受灾4万平方公里,面积近半。
大地震5分钟后,在成都的会场里,中共阿坝州委书记侍俊对四川省政法委书记王怀臣说,这会不能开了,我们得马上走。
13时40分,连续拨打一个多小时,侍俊终于拨通四川省地震局副局长李广俊的电话。对方话语焦急:“发生强烈地震,7.8级左右,震中汶川。”此时李广俊已到都江堰。
在去都江堰的路上,侍俊不停地拨打辖下13个县委书记的电话,除了九寨沟县委书记赵平和松潘县委记黄芝林的电话能接通,回答说有强烈震感,其余皆无音讯。再往后,哪儿都拨不通了。
急切中,侍俊找到驻都江堰部队,用军队电台同赵平和黄芝林取得联系,断断续续下达阿坝州震后的第一道指令:一、全州进入紧急状态,立即启动应急预案,一切以抗震救灾为中心;二、以县、乡、村为单位,全力组织救援;三、避险,采取一切措施,避免余震引发的次生灾害;四、千方百计打通生命通道;五、就地组织自救,各级党委政府立即成立现场指挥部,自救待援。
随后,侍俊补充了第六条:“尽一切努力保证灾区秩序。”
侍俊让赵、黄二人代他全力通知到各县,并直达各乡镇。
侍俊自己最想做的,就是尽快进入震中地带。
离开都江堰,已是17时20分,侍俊准备从北川经茂县入汶川。车到桂溪,山体坍塌,道路中断,只得折回。此时是13日凌晨3时。
折回都江堰时,四川省抗震救灾驻都江堰军地联合指挥部已成立。侍俊向“联合指挥部”汇报沿途所见情况,提出“ 要开辟水路”。
5月12日18时,四川省委书记刘奇葆驶向重灾区汶川的越野车因公路严重毁坏,被迫折返都江堰。
当天晚上,由刘奇葆任指挥长,省长蒋巨峰、省委副书记李崇禧任副指挥长的四川省“5·12”抗震救灾指挥部成立,接受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领导。省政府下属的各职能部门——公安厅、民政厅、卫生厅等等,也在第一时间成立了自己的临时指挥中心。
按照总理温家宝的指示,为了统一协调指挥陆续到达的救援部队、武警官兵、公安消防以及医疗卫生等单位,成立了四川省驻都江堰军地联合前线指挥部,都江堰前指由解放军总参谋长助理孙建国中将牵头,四川省委副书记、四川省“5·1 2”抗震救灾指挥部副指挥长李崇禧协助,四川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柯尊平进入指挥部强化组织协调。
“四位一体”联合指挥机构是通过军地合署办公,有效地整合解放军、武警、公安消防、地方救援等四个方面的力量,对其进行协调指挥。据相关负责人介绍,都江堰前指将从当地政府、救灾部队、企业和灾民等各方面收集到的大量灾区信息进行甄别和判断,前指各指挥员通过空中和地面分头深入灾区了解和核实情况,根据灾区的实际需要,及时处理面临的各种紧急情况,并不定时地召开军地联席会议,确定每阶段的救援工作重点,“通过科学用兵,混合编组,联合救援,上情下达,下情上达,为抗震救灾初期各项救援工作的有序展开,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这一机制迅即在阿坝、德阳、绵阳、广元等重灾区推广。
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要求当地各级指挥部都以地方首长为总指挥,在救灾工作中军队要服从、配合地方。
李崇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在应急预案下,从省到21个市州都成立了抗灾救灾指挥部。没有灾害的地方,有支援的任务;有灾害的地方,就承担救灾的任务。”
此时,除了国务院总指挥部与四川省指挥部,州、县、镇三级抗灾指挥部也全部建立。
因通讯中断,各种大大小小的指挥部只能在自己的权力体系中运作。可参照的行动文本是2006年1月下发的《国家自然灾害救助应急预案》,第一时间的行动指示包括:最大程度地保护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政府统一领导,分级管理,条块结合,以块为主;部门密切配合,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职能交叉带来的混乱显而易见——仅调运帐篷一项,有民政部、公安部、中华慈善总会、中国红十字会等机构参与;在对核设施、水库、危险化学品的监控和预测方面,科技部、国资委、环境保护部纷纷投入人力物力。接受捐赠上,民政部、中国人权发展基金会、中国扶贫基金会等均开始接受捐赠。
对此,国家减灾委专家组组长王昂生认为,如果中国能有类似美国“费马”那样的专业减灾机构,效率会高很多。而中国国家减灾委,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协调机构。
“应急预案不能预见全部,我们现在拼命往下面调查,有什么问题马上解决。8级地震谁遇见过?”分管阿坝州救援的省委副书记李崇禧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我们下放决策权,(让他们)放手大胆地去干。连我到一线,都不敢指手划脚。”
震中映秀:从“镇临时指挥部” 到“州指挥部”
5月13日凌晨1时15分,阿坝州首府马尔康。
通过海事卫星电话,阿坝州政府副秘书长、州应急办主任何飚,终于与汶川县委书记王斌取得联系。
在电话中,王斌哽咽地说,震中映秀、漩口、卧龙地区仍无音讯。县城急需通过空投解决帐篷、食品、药品和卫星通信设备,急需医务人员空降到现场抢救受伤群众。
7时许,何飚再次通过卫星电话告诉王斌,从马尔康出发的部队在理县受困,仍在设法翻山前往汶川。
同一时刻,都江堰,再次召开国务院抗震救灾总指挥部会议,总理温家宝强调,务必在13日24时以前打通通往震中灾区的道路,全面开展抗震、抢险、救人工作。
此刻,汶川县县长廖敏一行正冒险向映秀方向边走边爬,一路滑坡不断,余震频频。
第一眼看到大地震后的耿达乡,民房倒毁,山体垮塌。廖敏哭了。擦干眼泪,廖敏就地带队抢险,在废墟里救人。此时,耿达乡死亡38人,路人和游客未统计在内。
同王斌、廖敏一样,中共阿坝州委书记侍俊仍在继续去映秀镇的努力。
13日早上8时,都江堰紫坪铺水库——水路通行,这是此时唯一能进入汶川的生命通道。
征得军队和武警的同意,当地开始在紫坪铺开辟水路。
15时,侍俊与解放军第13集团军军军长许勇带领一支30人的先遣队,坐上冲锋舟,驶到位于百花滩的阿坝铝厂,下船爬山,终于赶到映秀。
满目疮痍,没有一栋完整立着的楼,侍俊一阵又一阵地心痛。
镇政府塌了,镇党委书记重伤,派出所所长遇难。镇里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职工加在一起,能动的不足20人。大地震后,“映秀镇临时指挥部”在镇长蒋青林的带领下成立,随即展开抢险救援。
2500人亡,2700人失踪,抬出来几十具遗体,镇干部向侍俊报告。
侍俊带来50部海事卫星电话。13日8时30分,映秀灾情首度上报省里。此刻,映秀往汶川的道路已经堵死,连接卧龙、耿达、水磨镇、三江乡的通路也全部断掉。
这里已成“孤岛”。
在电话里,四川省委政法委书记王怀臣告诉侍俊:“你所在的位置,就是震中。”
映秀镇,阿坝州的咽喉,处汶川县南部,与卧龙自然保护区相邻,是前往九寨沟、卧龙、四姑娘山旅游的必经之路, 1996年被四川省命名为“小城镇建设试点镇”,人口近万。
阿坝州抗震救灾指挥部迅即在震中映秀成立,成为阿坝州抗震救灾的大本营。
侍俊为指挥长,军长许勇为副指挥长。侍俊宣布3条指令:不惜一切力量抢救生命;组织干部迅速到位,乡干部到村寨,县干部到乡镇,州里的干部到震中;全力以赴打通生命线。
部署完毕,通过卫星电话,侍俊与首府马尔康取得联系,此时是13日22时。3条指令在两个小时内通过不同方式发向整个阿坝州。
“阿坝所辖面积大,每县每乡都备有应急预案,一旦有紧急情况,都必须立即展开自救,待援。”侍俊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此前,中共阿坝州委副书记陈贵华等官员,已带领由军人、武警、医疗、地震、交通、通信、卫生、民政等部门组成的救灾工作组,赶到理县古尔沟。因交通受阻,救灾工作组徒步赶往理县。
成都军区多路部队向震中汶川挺进。许勇与侍俊带领的先遣队,在映秀镇救出300多名伤员。同时抵达的还有武警森林部队四川总队副政委暴玉怀率领的通信兵。
此时,最让侍俊头疼的问题是:灾害太严重,救灾如何展开?水不通,路不通,电不通,通讯不通,怎么办?伤员太多,怎样才能安全送出?
“连我都是爬进来的,伤员怎么送出去?”侍俊说。
他不知道,解放军某部和武警后续部队此刻正不断逼近映秀。
13.7万大军如何部署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6月04日14:03 中国新闻周刊
这是军人的本能反应——在约2分钟的地动山摇里,成都军区作战部的参谋们从十楼的办公室冲到一楼的指挥室。1 4时32分,成都军区司令员李世明中将口授第一道军区通令:部队立即就近展开救援。
地震后第12分钟,中国地震局速通报至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田义祥大校。2分钟后,他们向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发出第一道预先号令;5分钟后,要求成都军区机关核实灾情;10分钟后,预告空军准备动用运输机;20分钟后,向各总部发出通报……
一个网状的三级指挥机构于13日成立。半个月内,四总部、七大军区、所有军兵种和武警部队共约13.7万人投入救灾。
★本刊记者/杨中旭 周华蕾 陶社兰 吴晨光
本刊特约撰稿/董强(发自四川成都、汶川、北京)
这是一个面积相当于两个篮球场的大厅。大厅正面是约3米高、几乎整面墙大小的电子显示屏。屏幕左侧部分显示着震区的兵力部署;右侧是电视台24小时对灾情的滚动信息直播。
电子显示屏前,是一个硕大的震区地形沙盘。面向沙盘和沙盘后面的电子显示屏,坐着以几位少将为首的值班军官。他们两侧的大厅墙壁上,7幅巨大的卫星影像图依次排开,分别是汶川、北川等地震重灾区的卫星照片。长长的办公桌上,还放着航空器拍摄的震区照片——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倒塌的房屋、山体滑坡和被滑坡封死的道路。
值班将校的背后,是卡座式的分组办公区。这是各组参谋们的办公地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依次看过去,分别是综合、地面行动组、空中行动组、材料、情况与保障组5个小组。情况紧迫时,十几部电话会同时响起。整个指挥大厅充满着严肃、紧张、干练的气氛。
震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作战部应急指挥大厅
所有重大突发事件都会纳入这个机构的视野——包括年初南方的雨雪冰冻和胶济线火车撞车。现在,则是汶川地震
解放军总参作战部应急指挥大厅,在汶川震后24小时不间断地运转着。5月13日起,这里成为军队抗震救灾指挥组办公室所在地。
中央军委对10多万大军的调动,均经此处发出。
5月12日14点40分,确认汶川地震的消息后,田义祥隐约感觉到:国家——包括自己生活的平静将被打破。此后的48小时,他没睡1分钟。这位拥有31年军龄的大校,是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
2006年11月,经中央军委批准,《军队处置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下发全军和武警部队。在此前的2005 年3月,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及其办公室已经成立。所有重大突发事件都会纳入这个机构的视野——包括年初南方的雨雪冰冻和胶济线火车撞车。现在,则是汶川地震。
不幸的消息是中国地震局通过“短信速报”发到田义祥手机上的。2006年,国务院办公厅和中央军委办公厅联合发文,要求“进一步加强军地自然灾害信息共享机制建设”。此后,总参和国家20多个部委建立了信息沟通机制——包括中国地震局、民政部、水利部和林业局等。
向中国地震局一位副局长核实灾情后,田义祥立即把信息上报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徐经年少将。随即,徐经年向总参和军委首长进行了汇报。
14点42分,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出了第一道预先号令——令北京军区某集团军工兵团做好紧急出动和救援准备,他们是中国国际救援队的主体。
14点45分,徐经年要求成都军区机关进一步核实灾情;5分钟后,预告空军准备动用运输机。
成都军区:“报告,部队已在行动”
尽管指挥协调行动迅速,但救援的目标并不明确——截至15点34分,地震局还只发布了震中汶川的消息,未提及其他重灾区
此时的成都军区已在战备状态。“这是军人的本能反应。”作战部参谋沈文贵少校对《中国新闻周刊》称——在大约 2分钟的地动山摇里,他和战友一起,从十楼的办公室冲到一楼的指挥室。
随着副司令员吕登明等人的到来,军区作战指挥系统的指战员就位。
地震时,距离起床号吹响还有22分钟,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吕登明还在睡梦中。突然间,“像是有人重重地跳到床上 ”。这位63岁的中将猛地睁开眼,连人带床都在摇晃。他习惯地抓起手表,滴答的秒针仿佛凝固了一般。
14时32~36分,3000余名成都军区官兵完成了紧急集结。“部队的房屋也有倒塌,但出动并未受到影响。 ”成都军区副参谋长曾冉少将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14时32分,成都军区司令员李世明中将口授了第一道军区通令:部队立即就近展开救援。随后,该军区向中央军委发出只有8个字的首份报告:报告,军队已经行动。
首支救援部队地震发生42分钟后从成都军区出发。这支队伍急行军12公里,赶到距成都16公里的崇州。
事后,曾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向军委总部的报告,本需要一定时间来进行震情汇总后方能做出,但“我们必须先下达命令,部队行动了,我们再报告。按照规定,可以边行动边报告。以救人为主,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不管知道不知道,部队先把人救下来再说;等有准确消息再救,黄花菜都凉了。”
从这一刻起,成都军区作战部的电话便响个不停。“到傍晚的4个小时之内,军区已经通过电话发出了190多个命令。”军区副参谋长曾冉少将回忆。
15时20分,司令员李世明发出了成都军区第二道通令:部队继续做好向重灾区进军的准备。所有部队,尽一切所有,全力以赴。但在这一刻,救援的目标并不明确——截至15点34分,地震局还只发布了震中汶川的消息,未提及其他重灾区。6分钟后,都江堰受灾的消息才被确认。
“尽管军队的指挥协调行动非常迅速,可在震后一两个小时内没能全面摸清灾情。作为总部的参谋人员,我觉得内疚。”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田义祥说。
在都江堰确认受灾的同时,李世明司令员第三道军区通令:通知部队立即做好准备,随时进入重灾区。“我们考虑到灾害已经很大了,决定动用机动部队。”曾冉说。
距离都江堰约100公里的汶川,是军队的第一目标。由成都军区副司令员李作成少将率领的工作组,赶赴都江堰— —这座城市距离汶川约100公里。
16点28分,应四川省地震局要求,成都军区向灾区派出的第一架直升机起飞,目的是侦查灾情。此前的15时1 7分,总参的田义祥已要求四川省军区副参谋长向怀树不要坐等情况,紧急赶往都江堰了解灾情。
50公里的路途,向怀树用了3.5个小时。一路上余震频发,塌方、泥石流接二连三,在颠簸的越野车中,向怀树用手机不断向田义祥发送各种信息,但此时的田义祥已经顾不上回复,正按照总参作战部首长的指示,调配兵力、调动飞机、协调指挥、统计数据。
“我们要求打破层级,哪怕是县武装部有情况,也可以直接上报总部。”田义祥说。这些零碎但重要的信息,通过军队处置突发事件领导小组直报到了军队最高层。
从北京到汉旺:财政拨款与灾情赛跑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6月04日14:03 中国新闻周刊
“现在主要是抢险应急的阶段,没有多少时间让你按部就班地依常规的程序来做。所以应急预案的主要的方式就是先调拨资金,到一个阶段基本结束以后,再对灾情进行比较详细的评估,并对前段时间调拨资金的数量和内容进行重新确认和核定”
★本刊记者/孙冉见习记者/杨正莲(发自发自成都绵竹北京)
5月30日,四川省绵竹市汉旺镇东方汽轮厂的工厂里

